大年三十,按照习俗,家家户户除旧布新,而且必须要在祭祖之前长好对子,也就是贴好春联。老年人为讨个吉利都不说“贴”而说“长”,是希望孩子“年龄长”“个子长”“成绩长”“本事长”,也是希望一家的“工资长”“房屋长”“健康长”“生活水平长”,总之是希望全家来年越来越旺相,于是,我们这些孩子们也就顺其意说“长对子”了(快过年了,说点好听的也讨父母欢心哦)。
小时候,家里长对子那是父亲的专利(这是一件严肃庄重的事情,得由一家之主的男性完成,而我们家,父亲就是绝对的权威),我和哥哥只有站在一旁观赏的资格,偶尔抢着帮父亲搬个凳子挪个椅子递块抹布的,就觉得很光荣很开心了,仿佛自己也作出了一点贡献老祖宗一定会多保佑一点似的呵呵。
父亲是个细致人,裁缝出身,做什么都是平平整整妥妥帖帖,让人看上去舒舒服服无可挑剔,所以长对子的时候也是有条不紊一丝不苟。你看他把对联、年画铺展开来,反扣在桌子上,大的宽的在下,小的窄的在上,有的还须用刀剪之类细心地裁成两半,接着用黑色的软毛刷子蘸上一些面粉熬成的糊糊(那得叫“黏头”),将对联、年画的边边角角均匀刷到,然后用指尖捏起上面两端,左右上下的用眼比划丈量,选好位置长上去,刚开始不能一下子贴牢,要慢慢摆平、拉直、抹正,不能有高低,不能起褶皱,更不能有破损。就这样,从堂屋到房间,从厨房到灶头,每年长对子,我都跟在父亲后面学到不少东西,他常常是一边做一边解释给我听,哪句上联哪句下联有考究(这个一般要看内容),哪边长上联哪边长下联有考究(老规则是右上左下,现在已不太讲究),哪个处所长哪种对联也有考究(比如厨房用“五味调和”而堂屋则用“金玉满堂”等等)。看来,长对子也可算门学问呢。
后来,哥哥去世了,每年的除夕依然是父亲长对子,但他却不再兴致勃勃滔滔不绝,而是默默无语匆忙了事,好像仅仅是为了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似的,长对子成了一种形式,而我也不敢再呆在他身边,因为我忍受不了那种压抑,那种凄楚。
再后来,父亲中风右半身瘫痪,抢救回来之后连走路都摇摇晃晃蹒跚不已,更别说再爬上爬下的了,他终于把这个重担移交给了我。于是,每年的除夕,就由我“长对子”了,母亲看在眼里,悄声说“你长对子就像你父亲一样!”是啊,我猛然觉得自己成了这个家庭的主心骨,这个家庭的顶梁柱,从今往后,我得像个男人一样支撑起家庭的一切了!
现在,我依然行使着这个权利,也担当着这个职责。有所不同的是,今年我的身边多了一个帮手——我的女儿,就像当年的我一样。我一边讲解一边示范,末了,我笑着跟她说“妈妈老了,以后就指望你长对子了!”原以为她会像以往那样回答“妈妈不老”,没成想她倒是很干脆地答道“好啊,我继承你的衣钵!”呵呵,看来,我真的该退居二线咯。
是该让女儿尝试着长对子了,因为我终有衰老的那一天,终有必须放弃的那一刻,我不可能包揽所有的一切,也不可能呵护她一辈子,是该让她自己练练翅膀了,我就充当“现场指导”和“监督员”吧……
长对子,是一副需要承担的家庭担子;长对子,是一种手把手心对心的重托;长对子,还是一根剪不断的亲情线啊!
写于 2008-2-8大年初二